散 文晚年的父亲


2018年06月08日 10:06:24 来源:皇冠体育网

徐振清  

父亲是病了一段时间以后走的。这期间,我曾专门跟单位请假,回去服侍了父亲一个月。过去,父亲在家里很少说话,跟我们晚辈则话更少。这一个月,父亲却跟我说了许多话,使我对自己的父亲,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。

因为已经超假了,单位两三次打来电话,催我回去上班。我返回单位没几天,父亲就走了。老话有个说法,说最后守在老人身边的,叫“得济”了。父亲没有“得”我的“济”。

文革初期,父亲也是被贴过大字报的。但父亲并不算当权派,只是一名业务干部,所以革命群众很快就丢下他,去批判“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”去了。但这件事,对父亲的伤害很大,重病期间曾专门跟我提起,说他一辈子小心翼翼、兢兢业业,怎么会被人扣上那么大的罪名?父亲退休前,被发配到基层,直到退休。对这段被贬的经历,父亲倒似乎不甚介意,直到最后,也未曾跟我提起过。

1968年我下来插队前,父亲跟我谈话。父亲问,为什么要去延边?那么远?我说,这是大家一块讨论做出的决定。父亲说,你们同学陈广超来过咱家,跟我说了他们要去双阳县插队的事,他们户的人都希望你能到他们双阳户去,家里也希望你去双阳,双阳毕竟离家近。我没有说话。父亲见我不说话,就不再说什么了。父亲一直十分尊重我对生活的选择。

几年后我招工了。我写信把招工的消息告诉家里。父亲很快写来了回信,开头就问,为什么没有抽回长春?而是抽到了延吉?我回信说,这是很正常的事情,很多上海知青也抽到延吉了呢。父亲就来信问,当工人你安心吗?我回信说,安心。父亲就回信说,那就好好干吧。

招工后头一年春节回家,我没有提前写信告诉家里。但早晨火车到了长春,当我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时,老远就看见了我的父亲。我的父亲正趴在站台出口的栏杆上,努力向里张望。上个世纪七十年代,长春火车站还是日本人留下来的老火车站。站台出口,是蓝漆的木制栅栏。栅栏不高,到成年人胸口那儿吧。小时候,我的一个娱乐节目,就是趴在栏杆上看火车。此刻,我的父亲就趴在他的儿子曾经无数次趴过的栏杆上,在等他的儿子。父亲头上戴着顶制式皮帽子,两边的护耳翻了上去,使我老远就认出了他。

过完年返回延吉前,父亲跟我谈话。父亲说,你工作也稳定了,年龄也不小了。实在不行,就在延吉找个对象吧,但要注意门当户对。我说,我不急。父亲接着说他的标准:“女方的家风要正,家教要好。”母亲插嘴说,有对象记着赶紧往家里写封信,平时你爸就等着看你的来信呢。

其实,我往家里写信一直是很勤的。一张八分钱的小邮票,就把我的话全捎回去了。有次母亲说,你爸看你的来信,总要反复看好几遍呢,有时过段时间还要找出来重新看。你的所有来信,你爸都收在一起保管着,如果丢了一封,他就会到处找。

每次写信,我都不敢在信封上写上父亲的大名,我总是直接在信封上写上“徐振清家信”几个字。母亲说,邮递员一喊“徐振清家信”,你爸就来精神了。如果日子一多听不到邮递员的喊声,你爸就会自言自语:邮差不会把信弄丢了吧?

后来,我结婚了。后来,我有孩子了。后来,父亲就仿佛突然间不关心我了,转而关心起他的孙子了。再后来,就没有后来了……

父亲是虚岁84 岁上走的,跟亚圣孟子和从韶山冲走出来的毛润之同寿。当然,父亲不过是滚滚红尘中的芸芸众生,实在不适宜跟那些大人物相提并论。但是,我十分固执地认定,人死了之后,是完全平等的。是活着的人,为了自己,才把死人弄成不平等的。

父亲一生认真做事,努力做人,并且在同辈人中,是很有一点长远眼光的。父亲是老大,十几岁上就出来做事。并且引导下面的三个弟弟,即我的二叔、三叔和老叔,早早走出农村,在外面做事、求学,最后,三个叔叔都获得了很好的人生。由于父亲那一辈人的努力,使我们整个家族,早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,就完成了城市化进程。

责任编辑:王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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